每天臨上班前都要到樓下的麵包店買第二天的早餐,這種習慣已經維持好久了,因為,我固執地認為,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應該是吃早餐,而不是買早餐(好了,我承認我很懶)。就算放假,我也會下樓買好麵包拿回家再出門。樓下這間麵包店叫凱施,據說是滿貴的,芝麻包都賣3個半,沒辦法,誰叫我住在太古坊附近。
麵包店沒有穿著Lolita讓你驚為天人的美女店員在你身邊穿梭或者是附款時嫣然一笑,沒有久而久之的「咦咁啱啊」之類的爛幻想,這是一間普通的麵包店,門口有一個冷藏玻璃櫃,店裡除了一排排整齊的麵包架,還有兩張小小的桌子給下午茶的客人使用。普通的麵包店,散發著麵包香氣的麵包店。而且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打刼它。
我想說的是,有一個矮矮胖胖的(姑且稱為凱施姐姐)麵包店店員,幾乎每一次我去買麵包時,她都負責收錢。接過我的麵包盤,她就會數麵包然後計算價錢,這位凱施姐姐大概是記性不太好,每一次,她都會輕聲唸出麵包名——這樣唸:「維也納.紅豆.芝麻棒」、「菠蘿.紅豆.墨西哥」,而且還有規律,兩個短句在一定要在長句前面,或者兩個長句夾一個短句,而且打機的時候會再唸一次。我實在很喜歡這個環節,每一次我的嘴角都不期然輕輕偷笑,這充滿韻律的誦唸讓我想起古龍的小說名《天涯.明月.刀》,想起了那些古怪的電影譯名《索女.喪屍.機關槍》、《玩命.飛車.殺人狂》。她是那麼溫柔地賦予它們意義,那是它們的名字啊。呼喚復回返,在一次次的誦唸中,那些皮膚和我一樣黃的麵包們就好像靜靜躺在時光的波流中,彷彿就極富生命的實體感而被一層釉黃的光暈充滿,那當下的幸福和眩暈讓我輕輕搖晃著,一切就那麼超現實起來。
於是這固定的買賣行為成為每天必不可少的儀式般的環節。我以前是買兩個麵包的,現在因為三個詞組的組合唸起來比較好聽,已經要自己每天吃多一個。是啊,凱施的麵包是滿貴的,沒辦法,一切都為了這極富韻律的「維也納.紅豆.芝麻棒」。當然,不是每一次都是凱施姐姐幫我收錢,而當其他店員只在心裡默默計算,最後打在收銀機上叮一聲「先生,請拍卡」,我總是悵然若失。
我想起駱以軍在《我愛羅》裡的那個故事了。D君有一次和他飆故事,在故事說盡彼此皆沉默如霧時,他聊起關於檳榔西施的事,原來他兩年來總是特意繞道去一間偏僻的加油站,光顧一檔檳榔攤,一個普通平淡的女孩,幾乎每天,他要到台北上高速公路前,都會停車在她的檳榔攤買兩包香煙。他們之間的交易就是,每次停車,她問他要什麼,他就說兩包香煙,她把煙遞給他,他就搖上車窗開走,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。D君說:「你知道嗎?我每天去台北前,只要能這樣看她一眼,聽她問那樣一句話,接過她遞來的兩包白長壽,上了高速公路,就覺得那天像被祝福過了,景物皆浮著一種淡金的光暈,好像我那天出門定然好運罩頂……」
唉,他把我想說的都說了。


